在测试过由北京朝阳分局侦查的茅宏案之后,当时在北京市局刑侦处工作的付政华副处长和我建立了更密切联系,经常打电话或见面做一些有关案子的切磋交流。大约在1995年11月底的时候, 付政华又打来电话,说海淀有一起让他糟心的案子,昆明湖里发现一具女尸,那块儿是旅游区,影响很大。确定了两名嫌疑人,现在的情况是,一个不承认,一个在翻供。眼看羁押期限就要到了,案子还没办利落。付政华叫我帮着给测试甄别一下。我答应尽快去。
那会儿,有不少地方的公安机关都对犯罪心理测试技术表现出极大的兴趣,深圳市公安局南山分局就是其中的先行者,他们决定要购买仪器培养人材,以此来提高破案攻坚的能力。为此,他们派 遣刑警大队的法医师冯强到北京来选购仪器并学习这项技术。冯强到北京后四处打听,最后找到了我这儿。我告诉他可先跟着研究生听课,如有案子再去看看实测的情况。
正是在这时候,碰上了海淀的案子,所以我和张祖丰去海淀时,就特意把冯强也叫上了。
两个嫌疑人
那天是12月1日上午,海淀分局来车接的我们。负责这案子的李队长、范队长都曾是公安大学的学员,一见面大家很熟悉,寒暄几句后,范队长便给我们介绍案情。
这一年8月16日早上8点钟,颐和园公园管理处的一名工人正在西侧的团城湖捞湖面上漂的脏东西。头天刚下过雨,漂浮物比较多。这时,岸边有钓鱼的人大声地招呼他,说那边漂着的好像是一具尸体。工人划船过去一看,嚯!是具女尸,背朝天,臀部裸 露,底裤挂在大腿根部位,外裤已到了膝盖的下面……
待警方接到报案赶到现场,已是下午1点多钟,女尸早就给弄上了岸。经勘验,该无名尸30余岁,圆脸,长发,身高1.58米,右耳挂一枚金耳环,脑部、颈部多处淤血,头骨损伤严重。法医鉴定,说是被类似石头那样不规则的钝器多次击打形成的创伤。由于头天下了场大雨,受害人是在何处被丢下湖的,岸边已找不到痕 迹。随后派潜水员下水打捞,发现一个女士的坤包,里面没东西。又扩大搜寻范围,在北宫门一带的水下找到化妆品等物,这样就大致确定了在陆地上的发案位置。经寻找,在岸边现场提取到金耳环一枚,希尔顿烟盒一个。
此案乍看,极像拦路抢劫杀人,而且不能排除有性侵犯行为。 但在查清死者身份后,却发现又很可能是因婚外恋引发的激情犯罪。
死者苏香玫,37岁,家住距发案地点不远的青龙桥某家属楼,家庭投资开办了一个装修公司,她当经理。她的丈夫胡雪梁,38 岁,1977年从部队复员后一直在某工厂当工人。他们有一12岁女儿,当时正值暑假,回姥姥家去了。苏香玫人长得小巧玲珑,天生丽质,曾有过外遇,并因此而闹出一场家庭风波。
据胡雪梁讲,他最后一次见到妻子是在8月14日的上午8点。当晚9点20分给她打过一个传呼。她回电话说在一个朋友新开的美容院帮忙,过会儿就回来。约莫到了11点左右,看妻子还没回来,胡就骑车去接她,一直骑到北宫门那边也没见着人,就在那儿等。约在12点左右,胡雪梁见到他们厂长的儿子骑车从那儿经过,互相还打了招呼。此后,胡等到凌晨1点多钟才回家。第二天也没听到妻子的任何音信。胡雪梁当时觉得很奇怪,妻子一般不会不打招呼就不辞而别的,以前曾有过一次不回家的事,是在朋友家过夜,但还打了电话。胡雪梁称,他们是恩爱夫妻,婚后感情一直很好,生活上互相照顾,每周保持着一至二次性生活。妻子公司的生意也很好,他们整日忙生意上的事,顾不上别的。
在胡雪梁得知妻子遇害后,不思茶饭,悲伤欲绝。8月17日,苏香玫的家人来看胡雪梁,劝慰他不要太难过了。吃饭时让他喝了酒,大约喝了半斤二锅头。他喝完酒情绪亢奋,哭喊着说对不起父 母,对不起妻子,对不起孩子,还大声呼唤着:“香玫妻,你回来吧!我一定把牌、酒、烟这些个嗜好全都给戒掉……到了阴曹地府,咱们还要结为夫妻……”
据苏香玫的妹妹观察,姐夫的表现不像是伪装,哭得很真诚。
不过,办案人员还是对胡雪梁的叙述抱有极大的怀疑。明明他的妻子有过婚外情,很长一段时间二人的夫妻关系几乎摇摇欲坠, 这件事他的邻居、同事都知道,他却说他们是“恩爱夫妻”,而且 为了表示此话当真,连“每周保持着一至二次性生活”都讲了出来,不能不让人感到他是在有意掩饰矛盾。而且,他确实当晚到北宫门一带去接苏香玫,因为跟厂长儿子打招呼这一事实经调查属实。但是,他去的那地方正在案发现场附近。更主要的是,他当晚的活动情况全凭他自己说,没有人来证实。胡雪梁因此被列为作案 嫌疑人。
通过对苏香玫遇害前活动的调查,办案人员排出了第二名嫌疑人鲁三。这鲁三是一家国营小厂的厂长,三十多岁。几个月前,苏香玫的装修公司租了鲁三工厂的房子办公。鲁三与苏香玫由此相识之后,就像所有异性相吸的过程一样,两个人越接触越近乎,直到旁人都能看出一些端倪来时,他们也满不在乎。苏香玫的妹妹曾提 醒姐姐,别因为鲁三又闹起家庭矛盾来。苏香玫却说:“我把握着尺度呢,不会出大格的。”
原先苏香玫公司用车,都是找丈夫的弟弟开车去。他弟弟是某单位的司机。可是大约一个多月前,苏香玫用车不再找丈夫的弟 弟,而是直接去找鲁厂长给派车了。
8月14日晚上,苏香玫跟鲁三还有他的几个朋友,在颐和园附近的一家饭店吃饭。鲁三说他还记得,那晚吃的菜有龟蛇汤、炸小鱼等。饭后去了歌厅唱歌。约11时左右,鲁三开车送苏香玫回家,一直送到距她住的家属院二三百米的地方。
鲁三也有着与胡雪梁相同的问题:他送人的那段叙述只是一面 之词,没有旁证。而且能够得到证实的是,发案那天晚上他确实是最后一个与苏香玫分手的人,这便构成了他的疑点。
第三个怀疑对象是谭小强。1994年时,苏香玫曾与谭小强在一个单位上班,他俩的关系十分亲密。结果东窗事发,谭小强的媳妇和小姨子找到他俩的单位,连闹带骂,连抓带掐,把苏香玫弄了 个满脸见红。随后,谭小强专门赶到苏香玫家跟胡雪梁道歉,羞愧地说:“大哥,我们对不住你们呀!”
胡雪梁很大度地说:“没啥,就当是老街坊生气,把她打了。”
事后,苏香玫跟胡雪梁提出过离婚。胡雪梁的态度同样十分宽容,他对媳妇说:“你要觉得跟他过得好,你就跟他走吧,我带着莎莎过;你要觉得咱们还能过下去,就留下来,咱们还是一家子。” 他把选择权交给了媳妇。
或许是因为谭小强那边没离婚,或许是考虑到孩子,或许是觉得对不住丈夫,总之,苏香玫没再提离婚的事。这场家庭风波渐渐地平息了下去。后来,胡、苏两人合伙投资了几万元钱,起了营业 执照,办了一家装修公司,苏香玫就离开了原来的单位,去经营公司了。她与谭小强之间似乎就没再来往,但暗地里怎么样就不好说了。
然而,经过调查谭小强无作案时间,因此似乎可以被排除。
这样,目标就主要集中在胡、鲁二人身上。经过进一步访查,发现鲁三与受害人关系的确不一般。鲁三倒也没有回避这一点:“我是喜欢她,她对我也不错。她说自己丈夫性格内向,平时不大 能聊到一块儿去,还有牛皮癣的皮肤病,治也治不好……”
“……8月初,有一次我送苏香玫回家,在她家大院前的桥边路灯下停车,我们都很冲动,在车内抱着亲起嘴来,恰好有她家的邻居从车旁经过,可能是被他们看见了。当时我们心里很犯嘀咕,怕被她丈夫知道了。14日晚我送她回家,分手前我们只搂抱亲嘴了,没发生性关系。下车后,她走出几十米远时,还回头对我说,‘你回去吧。’这样,我就调头走了。后来发生了什么,我确实不知道。”
一个说把人送到了大院前,一个说出来接人没见着,时间又都 差不多能衔接上。根据鲁三朋友所说的告别时间,鲁三送苏香玫到家,差不多就在晚11时左右。而且在几百米的一段路上,说苏香玫遭拦路抢劫,似乎可能性不大。难道是苏香玫回家后和丈夫发生了冲突?访问苏的邻居,也没人听到争吵声。看来苏香玫的遇害似乎跑不出送人的和接人的这两位。而对这两人的犯罪心理再进行比较分析,寻找可能的犯罪动机,似乎胡雪梁的嫌疑更大些。他已经 对妻子与鲁三打得火热有所耳闻,很可能因为妻子这么晚回来而发生口角冲突,导致情绪突发性的行为。
于是,侦查的重点落在了胡雪梁身上。经多次讯问,至8月31日胡雪梁有了第一次供述,承认苏香玫是他害的,口供材料反映了作案经过:
8月14日晚6点左右晚饭后,我看了会儿电视,7点15 分左右,我在院内洗澡堂洗了澡,后回家呆了会儿。约8点20分左右,我骑车去了一趟装修公司,看苏香玫在不在,她不在。约9点我回到家。后呼了一次苏香玫,10分钟后苏香玫回电话,她说在朋友的美容院帮忙,一会儿就回来。之后我就看电视。
约11点钟,我出门去接苏香玫。出大院门口,她从西南边走着回来。我说:“陪我到青龙桥买条烟。”她说你自己去吧。我说:“你陪我去吧,家里没人。”她同意了。我骑车带着她就往青龙桥去了。快到青龙桥小树林那儿,我对她说:“咱俩在这儿坐会儿。”她说:“你有病呀,大老远跑这儿坐着,离家这么近,干吗不回家?”我说:“今天外面凉快,坐下歇会儿。”她说:“那咱们呆会儿就走。”这样,我们就进了小树林。 把车支上,我和苏香玫坐在河堤的石台上。我问她:“今晚你上哪儿了?”她没说话。我又问:“吃饭了吗?”她说:“吃了。” 我再问:“朋友开的美容院怎么样了?”她说:“刚开张。”之后我们又聊了家里和装修公司的事。之后我把苏香玫的胸罩解开,摸她乳房。她拦住我不让摸,持续了几分钟,我趁她不注意,就把她推下了河。
说到这里,审讯人员问胡雪梁为什么推她下河。这一问,胡雪梁的情绪激动了:
原来去年苏香玫跟她单位的谭小强关系不一般,现在又同那个鲁三好上了,常在一起吃饭、唱卡拉OK。现在,我摸她都不让,所以,一怒之下就把她推下了河。推下去后,她的包我也没拿,骑车走了。在北宫门碰见我们厂长的儿子,打了招呼……我去北宫门是为了给别人造个假相,去接苏香玫,故意 站在路中间,让别人看见我。
我推她下河,是因为她和谭小强藕断丝连,最近又同设备 厂的鲁三厂长关系密切,加上她还嫌我有皮肤病。我真受不了 啦!
8月17日,苏家的人都到我家安慰我。我就喝了不少酒,装成伤心的样子哭了一场。
这个交代在时间上大体吻合,但显然与现场情况不符。就是那么一推,人掉水里就结束了?没有挣扎,没有喊叫?死者头、颈部 的伤从何而来?
再审,胡雪梁竟矢口否认,说那次讲是因为受不了了,全是编造的假话。反反复复到9月2日,他又开始交代:
那天晚上,我出院门去接苏香玫,看见远处有汽车灯光。 我就过去了。看见了她。我跟她走到青龙桥小树林那儿,站在河边聊了有10分钟。
我说:“我们结婚14年了,风风雨雨经历了不少坎坷。你还记得你怀莎莎离家出走的事吗?”她说:“记得。那时我怀莎莎五六个月,因家庭琐事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了。”我说:“还是我把你请回来的。”她说:“那时我们都年轻,脾气不小。”我这时把话题转到另一个问题上,说:“咱俩跟这儿方便方便,活动活动,行吗?”我这话的意思是指发生关系。以前,我们要发生关系就这么说。她说:“你有病呀!有什么事回家办不 行啊?”我说:“不行。我就有病。”我强行把她的裤子解到膝 盖,她就老往上提。我生气了,说:“你到了公司上班,轻松 了,出的事也多了。你跟谭小强好,咱们差点离婚,让我戴上一 顶绿帽子。为了这个家,我忍气吞声这么些年,家务事我全包 了,现在得到的又是什么样的回报呢?这样下去,我又会成了王八!”说到这儿,我用左手打了她的耳光,然后把她推下河。
我敢肯定,当时那车是送苏香玫回来的,那车是鲁三的。 鲁三和苏香玫接触最多。
胡雪梁在提到解裤子的情节时,审讯人员当时问他:“后来裤子提上去了吗?”他嬉笑着说:“女人嘛,当然要提上去了。”看来,口供与实际案件客观情况还是相差甚远。而且,除了口供别无 证据。
此后,胡雪梁又是翻供,直到11月也没再有新的口供。
心因症结的所在
这一次,我依旧是没有看案卷,完全是听范队长介绍,其中包括胡雪梁的口供情况。我和大家一起把可能成立的作案过程从心理 动态分析的角度研究了一下,还特意到颐和园北宫门那边走了走, 然后就出题。此案中,我们面对的是两个嫌疑人,一个是死者情夫,在歌厅里唱完歌,开着白色进口车送受害人回家;一个是死者丈夫,断断续续地供认了一些情况。
我跟范队长说:“中午让他们吃好点儿,弄个肉菜,完了再让他们好好睡一觉……”
下午4点多钟开始测试。先测的是鲁三。测前谈话中,冯强用手指着我向鲁三介绍说:“这是部里来的领导,我是市局的。今天的检测对你是个重要的机会。如果今天排除了你,很快就放你出去;如果认定你,希望你今天主动讲出来。”
鲁三是个直脾气痛快人,他说:“咱们虽然初次见面,我是有 什么说什么。这事儿要是我做的,我当着你们的面就敢承认。我这一百多斤算什么?完了就完了。可是你说,我为什么要害她?没有理由嘛。”
我在跟鲁三的眼神交流中,觉得这个人比较坦诚,不像朝阳茅宏那样眼神游移躲闪。
他又说:“我跟苏香玫是有事儿,这我承认。是个男人,就得敢作敢当。”
履行完同意接受测试的手续便开始对他进行测试。结果一测,鲁三被排除。他马上轻松了,说:“怎么样,您看是不是我?该让我回去了吧?”
我说:“怀疑你,是因为你毕竟与死者有特殊关系。现在测试结束,可以说是搞清楚了……”
这时候,差不多已到了晚饭时间。我让再给胡雪梁吃些饭。饭后休息了一会儿就开测,用的是同一套测试题。测试时,胡不住地冒汗,情绪心理活动的外显特征明显;情绪心理活动的内隐指标变 化突出,目标题基本反映到位,动机、人数、当时情景等等对映明显。
测过一遍,我开始跟胡雪梁进行测中谈话。这种谈话也是测试技术理论与方法中的一部分,实际是为下一步的工作做准备。“唉——”我有意叹了口气,“雪梁,要说这事儿,啧,也真是的。你媳妇不守本分,谁要是摊上这么个媳妇,也真够憋气的!”
按理说,他要是没作案,应该马上就接话,对我的说法表示不满或不认可,比如“你别这么说,我媳妇挺好的。”但他一声没吭。
我又问:“当时你们是不是吵起来了?”
他还是不吭声。
根据检测可判定,胡雪梁的气质类型属黏液质。这种人的性格,具有更稳定的生活态度和行为方式,不轻易发怒,特殊情况下也会忍无可忍,会出现极为激烈的爆发。这一点和我们对案件的心理动态分析相吻合:此案犯罪动机外化为行为的规律属于互动情景式动机外化,即可能是作案人与受害人发生争吵导致情绪失控发生凶杀。
关于气质类型,我早就发觉或者叫发现,它直接跟测试指标变化相关。在办理茅宏案前就意识到,不同的气质,波形起来的时间和状态等有差异,这从屏幕图谱上能看出来,直观明了。比如黏液 质波形起来得慢些,角度比较平缓;胆汁质波形起来得十分迅速,角度陡峭,很快达到高峰值。通过图谱能检测气质类型,说明受测人的心理生理指标决不仅仅是个紧张度的问题,它是心理活动的结 果,有着无可置疑的心理学内涵。如果认为心理测试只是在检测紧张度,持有这种认识的人说明他并不懂得心理学或没有读懂心理学。
交谈了几句,胡雪梁不大愿意说话。我们就又开始了测试。仍然发现他的心理反映与目标题对映得很好。比如这道题:作案人当时没想把她弄死吗?胡雪梁的心理反映强烈。这就说明,案发当时是一个情景性的临时动机外化,不是事先准备这样做的,被害人方有一定的责任。再如:作案人当时是感到害怕吗?这是个用言语直接唤醒涉案人的情绪状态题。只有他经历过,情绪状态才会伴随着记忆保持下来,再回想这件事时,情绪就会随之流露出来,从而在图谱上表现出来。还有作案后怎么走,包括开车、步行、骑车等问题,他在骑车上反映强。但是有一道题:作案人是不是把尸体扔到河里?他的反映不是太强。当时我有些疑惑。后来才得到了解释, 他在激情状态下,连贯的宣泄导致意识狭窄,形成的记忆并不清 晰。关于这个问题,我在几年前就已思考过,并想了很久,如果说是检测记忆,这种题应该有反映。但恰恰在特定的心理状态中,情绪心理过程占突出位置,记忆过程反而是模糊的。虽然这道题反映不强烈,照样认定他,因为别的目标题都对映上了。
测试结束。我对胡雪梁说:“你还得拿出真诚的态度来,把你的问题彻底说清了。”看他没有要说的意思,就知道又要有一场较量,便让刑警先把他带下去。这时候,祖丰有事先回家了,我决定 和冯强留下来参与测后谈话与讯问工作。当时我考虑,如果不进行测后谈话的探索,肯定会影响这项技术的效用。范队长说,估计在胡雪梁的背后可能有人给他出主意,要不然他老是时供时翻的。我 觉得这正是研究嫌疑人心理活动的好机会,更不可轻易放过。
开始的几个小时,胡雪梁顶得很厉害,说过去的交代是审讯人员逼他说的,口供上的手印是逼他按的,他跟媳妇的关系很好,怎么会杀她,云云。
看着胡雪梁亢奋的样子,我就想着怎么来软化他的这种对立情 绪。在1982年读研究生时,闲暇时看过几本有关面相、手相的书, 我觉得不妨在这里试用一下。大约夜里11点时,我好像闲极无聊没话找话地说:“胡雪梁,我看你这人的面相,”我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加重了语气,“还真是有点儿说头啊。”
我注意到他抬起头来瞧着我,眼里放着光。他感兴趣了。我便看着他继续说:“先说你的双耳,一边耳有点漏相,虽然是个缺陷,但无大碍。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这两条不错。”
我说话时,他的眼睛注视着我,神情表明了想往下听。我停住了话头,他也随之低下头。
我说:“不知你的手相怎么样?”
在旁边的冯强马上接话:“我们这位领导,平时可不随便给人看相。一般是请不到的。哪能摊上这么好事,手相、面相一起看?”
胡雪梁坐在那儿,一会儿看看自己的左手,一会儿看看自己的右手。我说:“重点是看左手。男左女右。”说着我站了起来,向着范队长递了个眼色,就过去了,站在胡雪梁的跟前,“不管是因为 什么原因,咱们能认识了,这就是缘分。既然有缘分,那咱们就看一看吧,你的手相究竟怎么样。”
他主动向我伸出左手来。我说:“信不信都无所谓嘛,咱们可以随便看看。”我边看边说:“你没什么钱。财富线不深,但你能过日子……”
胡雪梁努努嘴:“你再看看这边,看看这边……”
我知道他要看什么,便继续说:“智慧线,有一些,不是特别突出。事业线,没什么大的挫折……”
“这你是怎么看的?”他已很感兴趣了。
“你看,”我说,“这条是智慧线,这条是事业线,包括这条是子女线。”
“还有什么能看出来?”
“可以呀。就看这条生命线吧,小时候你身体不好,差一点出大的问题。”
“是呀,小时候我从车上摔下来,躺了一个月呢。”
我听了觉得有希望了,紧接着往下说道:“现在你差不多是四十吧?看,掌上这地方有一劫,就是这条横道,它就是劫,不过没断了,说明这劫能过去。”
“真的吗?”胡雪梁睁大了眼睛。
“不信你自己看看,这不是连着呢,虽说有一横道,但没断开嘛。”
说到这儿,胡雪梁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我,沉思了一会儿才说:“我看你挺辛苦的。跟你说吧,这事儿是我做的。”他就想继续往下供。
我说:“先别急,我给你谈几点看法。第一,这事儿我们已搞清楚了,包括很多方面,调查、鉴定,也包括什么因素,怎么发展的,到底是怎么回事,都清楚了。第二,这个鲁三不是好东西,给 点儿好处,一块吃吃饭,买几件衣服,小恩小惠的,就想让别人的媳妇跟了他。他哪儿有你们这共患难的夫妻情分呀!第三,你没犯错误以前,已经是一个道德上的受害者。你老婆对不住你,加上鲁 三,都对不住你。再有第四,这种事,男人采取这样的方法来处理,那是受了中国传统文化的影响啊!古书上这种事不是很多吗?”
冯强说:“是呀,我要是碰上这事儿,早就把他们给劈了。”
范队长说:“今天,我们这位领导是在真诚地帮助你呀,千万别坐失良机,自己害了自己。”
我说:“是国家的法律能帮助你。范队长,给找来一本刑法书,让他好好看看。”
范队长出屋去找了一本小册子,白皮的。我一翻就翻到了刑法第二编第四章,我说:“这里有故意杀人的条款,下面是过失杀人的条款,哪一条都没写‘杀人偿命’这四个字。你好好翻翻,看我 说得对不对。”
胡雪梁把小册子接了过去,眼睛一会儿看上面,一会儿看下面。我知道他在琢磨什么,说道:“看明白了吧?号子里没人给你 看这个,可是号子里有人给你出馊主意……事实清楚了,态度很重 要……还有五十七条那儿,看看怎么从轻那几条。”因为当时还存在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提法。
这样谈了一番后,胡雪梁说:“你记吧,我跟你说。”
冯强说:“我们领导是在帮助你呀。要说咱们就竹筒倒豆子,别有保留。”
我说:“你可以想怎么讲就怎么讲,我不再向你提问。”
心理学中曾有一种意识流学说,认为人的意识被唤起是一种川流不息的状态。我认为,这个学说是心理测试和同步观察人的一个重要的基础。比如当我们说到某人讲话滔滔不绝时,他的思维状态 应该也是一种自然流动的状态,这时候如果插话提问,就会造成停顿。一停顿,流动状态必然受到破坏,很可能就造成了意识的中断。所以,我说“不提问”,就是不愿意因此而使它出现中断。
这样,胡雪梁开始交代,我拿起笔做记录——
8月14日晚9点多,是9点20分,我打电话呼苏香玫。两三分钟后她回电话说:“我在朋友开的美容院帮忙,一会儿回家。”我说:“我去接你呀。”苏香玫说:“不用。我一会儿打车回去。”我就 看电视。大约看到晚上10点多,我骑车到了大院门外桥头西边,坐那儿抽烟。正抽着,看见一辆汽车打着灯光过来了。我记得是连抽了几支烟,希尔顿还是万宝路记不清了。灯光由西往东,车停那儿了,有人下来。我抽完剩下的半支烟,起身推车往西迎了上去。走到渔场东墙,碰到苏香玫。我和苏香玫就并排往回走,谈公司经营,谈家庭。我生气地问:“你上哪儿了?说实话。”她说公司业务 忙,好多事办不过来。我说:“说穿了,你是跟鲁三在一块儿!”当时一下子勾起了她跟谭小强的那些事,现在又跟鲁三每天在一块儿,这么晚才回来!我觉得心里突然冒火,就打了她一耳光。苏香 玫说:“你好大胆,还敢动手打我!”说着抡起她的坤包打我的头,打得很疼。我一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砸她的脑袋。我把苏香玫打晕了,她倒在草地上。这时,我觉得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和行 为,摸黑在草地上捡到一根绳子,绑住苏香玫的两只脚脖子,系了个死结。我知道苏香玫不会游泳,将她扔下了河。苏香玫的坤包掉 在了草地上,我把她的包,还有包里的BP机,包里的其他东西,都扔到了河里。心想制造个假相,骑车到了北宫门那儿,遇到我们厂长的儿子,和他打了招呼。在北宫门375车站,心里难以平静, 抽了好几支烟。后回家,约1点多钟。
做完这份笔录,时间是1995年12月1日晚12点多。我拿着笔录过去让胡雪梁过目,问:“记得对不对?”
他声音很小地说:“对。”
我说:“那就签字按手印吧。”
他做完这些,仿佛了却一桩心事,低着头坐回椅子上,两手捂着面孔。
我在审讯桌这边,跟范队长、冯强小声地谈论着下一步的打算。这时,我突然注意到胡雪梁的肩膀在轻微地抽动着,很快便可能是低声的哭泣。我顺势诱导性地说:“雪梁,你刚才讲得很好嘛, 能感到痛心,这就是忏悔的开始。”
这一说,胡雪梁反倒哭得厉害起来,泣不成声地说:“孩、孩 子问这事儿……说、说哪儿去了……怎么交代啊!……这事儿, 我、我怎么跟、跟孩子说呀……我、我怎么见孩子呀……”
这时候,我终于彻底弄明白了胡雪梁的整个心因症结的所在,这段话所表现出的是最具人性的本原。黏液质的人好面子,别人教他翻供,正好保住他的自尊和虚荣心。但是,他还有忠厚的一面。
我说:“范队,赶紧找块干净毛巾来。”
范队长马上出去找了一块新毛巾递给了胡雪梁……
当夜的讯问结束了。范队长给我和冯强在刑警队每人找了张床,又找了件棉大衣,我往身上一裹就凑合着睡了。
这一觉睡得浑身酸痛,天一亮就起来了。范队长说:“你们是否先回去,下面的工作让我们自己来办吧。”
恰在这时,付政华从丰台打来电话,问我能不能赶快过去。那天正好星期六,不需要上课,范队长就照我意思派车把我和冯强直接送到了丰台某大酒店。原来,那里有重要领导人刚去视察过,走 了之后没几小时就发生了一起爆炸案。作案人是不是有政治企图? 这是心理测试技术所要解决的问题。我们赶紧看现场,进行心理动 态分析和研究,编题。经对嫌疑人测试,首先可确认这不是一起有 政治图谋的案件。测试探知到的情节是,一个老知青的儿子到酒店歌厅唱歌,和别人发生冲突,保安打了这个老知青的儿子,涉及到误工费、医疗费等,歌厅老板不给赔偿,导致老知青给来了那么一 下子,炸碎了几块玻璃。后来查清楚就是这么回事。
大酒店这边的事刚忙得差不多,海淀的范队长又打来电话,说:“胡雪梁又翻供了,你们还得来,他说只相信你们。”
付政华想了想,告诉我:“海淀那边可能有人在‘捞’他。” 我提议说:“那就暂时把他转到西城,我再去。”
付政华说:“这事儿还得请示。”
易地审讯是消除干扰的最简便办法。市局领导同意了。
第二天,我叫上冯强,说:“咱们再走一趟,你还是扮演个副处长吧。”
到了西城分局预审科,我感到很自如,有一种重归故地的感觉。从1985年曾在那儿实习研究疑难案件起,一晃10年过去,这期间我们经常有联系,科里的很多人都熟悉。
进了审讯室,胡雪梁抬头看见我们,显得很惊讶。我说:“雪梁,咱们在这儿又见面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低着头不做声。
他的心思实际上我已经很清楚了。估计是上次看了刑法书,又做了真诚的忏悔,但没得到一个从宽的确切保证…… 我问:“你是不是老琢磨着刑法书上的‘第一种情况’?”
他点点头。
我坦诚地对他说:“这个案子,说起来你是一个道德上的受害者,但老是反复这种态度,我们还怎么来帮助你?你要有个好的态度才行啊!这样才能保证自己在若干年后见到你的孩子……”
一提到孩子,他就“呜呜”地哭了。
我说:“实际上就是这么回事,你会被留下来的,不管怎么看,你不会占第一条。”
他慢慢止住哭声,说:“那我就从头再说吧。”这一次,胡雪梁交代得情节很逼真,是由范队长记录的。胡雪梁讲到他饭后看电视,出门抽烟,想到媳妇该回来,就往那边走。鲁三的车停在了路 口那边。胡雪梁认识那车,就迎了上去。他看见鲁三下车后,和他媳妇苏香玫来了那么一下子。
说到这里,冯强问了句:“是不是kiss了?”
胡雪梁说:“什么?听不懂。”
冯强又说:“是不是搂抱亲嘴?”
胡雪梁说:“差不多吧。那会儿,我的火一下子就顶上来……”
当时,胡雪梁闪在路边,眼见苏香玫拎着包走了过来,突然冲出挡住去路,说:“你上哪儿去了?”
苏香玫一怔,随即说:“你管得着吗?”
“你不说清楚,今儿个别回去!”
“我的事你别管!”
“我是你丈夫,就要管!”
“哼!以后怎么着还难说呢!”
几句话下来,胡雪梁被顶火了,挥手就是两巴掌。苏香玫大怒,抡包反击。胡雪梁此时已经气昏了头,冲上去掐她的脖子。苏香玫倒地。胡雪梁顺势弯腰摸到块石头捡起照着苏香玫就是一通狂 砸,越砸越来气,当时是什么都不知道了。砸得对方没了声息,才罢手。在路灯下看到有血,心知不好,几乎是下意识地把人弄到自行车上,拉到河边给推了下去……
听到胡雪梁说“有血”,猛然间我意识到一个问题,说:“当时你看见自己手上沾血了吗?”
“灯不亮,我也没看清……回家洗了洗……”
这次审讯,情况基本都吻合上了。胡雪梁被带下去后,我跟范队长说:“赶快提取他骑过的自行车做物证鉴定!”
“没有用的。”范队长似乎早就料到了,笑着说,“自行车被他用水冲过了,后来又淋了雨。”
我说:“不对吧。如果打人时手上沾血,你想想,车上哪个部位最有可能留下血迹?”
“哦——”范队长恍然大悟,连连拍着脑袋,“还是武老师想得 细致呀…….”
我跟范队长说:“在起诉意见书上,绝对要为这个人说两句,不要判他死刑。让检察官赶快介人,了解这情况……从人道的角度,也要让这人活下来。”
尽管现在世界上许多国家已经没有死刑,国内一些法学专家也在谈论着死刑的利弊,但我还不能算是一个死刑废除论者,我只是主张应尽可能地减少死刑,慎用死刑,能不判死刑就别用死刑,特 别是对那些已有了真诚忏悔的案犯,应该给他们一个赎罪的机会。我跟付政华等刑侦领导也谈了这一看法。胡雪梁拒供,那是表面的东西,内心的原因是在女儿那儿。作完案以后,他的自罪感很强, 可是要承认下来呢,跟女儿那儿又没法交代,他的内心想法是徘徊在这块儿的。这时候,就要有针对性地让他的自尊心得到尊重,才能解开他的心结。
范队长回去后,技术人员果然在胡雪梁的自行车把套的缝隙里提取到残存血迹。经鉴定与死者血型相同。这时,距案件发生已近四个月了。
后来,法庭审判认定,1995年8月14日晚11时许,胡雪梁在海淀区青龙桥颐和园西墙外,因斥责其妻苏香玫与他人通奸,与苏发生口角,胡用石块猛击苏的头部,并扼、勒其颈部,后将苏抛入昆明湖的引水渠中。胡雪梁最终还是被判了死刑,缓期二年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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